我的剑心，可斩仙人
。，看什么都觉得开阔。山外的天似乎更蓝，云也更白，连风都带着不一样的味道——那是炊烟、尘土和远处城镇隐约喧嚣混合的气息。他握着腰间铁剑的剑柄，掌心微微出汗，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。，溪水冷得激牙。夜里宿在破庙，风声穿过窗棂呜呜作响，像野兽低嚎。他抱着剑缩在角落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“江湖”两个字的分量——它不全是说书先生口中的鲜衣怒马，更多的是冷硬的路、硌人的石，和漫长的、只有自已的孤独。，他终于看见了人烟。，青瓦灰墙，炊烟袅袅。镇口立着块斑驳的石碑，刻着“清河镇”三个字，字迹都快被风雨磨平了。，整理了下衣裳——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，粗布衣服洗得发白，袖口还磨出了毛边。但他挺直了腰背，深吸一口气，握紧剑柄，迈步走进了镇子。，一条主街贯穿始终。街两旁是些铺子：铁匠铺叮叮当当，布庄门口挂着各色布料，药铺飘出苦味，还有卖包子馄饨的小摊，热气蒸腾。。他长到十五岁，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十里外的集市，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。眼前这一切，嘈杂、鲜活、拥挤，带着浓烈的人间烟火气，让他既兴奋又有些无措。
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。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半个硬饼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向街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。
“悦来客栈”。
招牌有些旧了，但擦得干净。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，随风轻轻摇晃。
陆尘掀开布帘走进去。店里人不多，三四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些客人。柜台后是个胖胖的掌柜，正拨着算盘。见他进来，抬眼瞥了一下，见他一身粗布衣裳，便又低下头去，继续噼里啪啦地算账。
角落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个青衫客。
那人约莫四十来岁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须，正独自斟酒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腰间悬着一柄长剑，剑鞘乌黑，剑柄磨得光亮。陆尘进来时，他抬眼看了一下，目光在陆尘腰间那柄用粗布裹着的铁剑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又垂下眼，继续喝酒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？”一个伙计迎上来，脸上堆着笑，眼神却在他身上打了个转。
陆尘收回目光：“吃……吃饭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伙计引他到靠窗一张空桌坐下，正好与那青衫客隔了两张桌子，“咱这儿有酱牛肉、白切鸡、时鲜青菜，还有今日刚到的河鲜，您看……”
“一碗素面。”陆尘说得很干脆，手指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枚铜钱。
伙计脸上的笑淡了些：“好嘞，素面一碗——”
声音拖得老长。
面还没上来，陆尘就听见了动静。
是从二楼传来的。
先是女子的惊呼，带着哭腔，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，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嚣张的喝骂：“给脸不要脸！爷让你唱曲是看得起你！”
陆尘皱了皱眉，抬头看向楼梯方向。
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抱着把琵琶，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，脸色煞白，眼眶通红。她身后追下来一个锦衣青年，约莫二十出头，面色浮白，眼袋深重，一看就是酒色过度。青年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，一脸横肉。
“跑？往哪儿跑？”青年几步追上，一把抓住姑**手腕，“爷今天还就非要你唱不可！”
“公子……公子饶了我吧……”姑娘挣扎着，眼泪簌簌往下掉，“我真的只会那几首曲子……”
“不会？”青年淫笑一声，伸手去摸姑**脸，“不会唱曲，陪爷喝杯酒总行吧？”
店里其他食客纷纷低下头，不敢多看。掌柜的也缩在柜台后，假装拨算盘。角落里的青衫客依旧在喝酒，只是握着酒杯的手，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陆尘的手握紧了剑柄。
他想起了说书先生讲的故事。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。侠客该做的事。
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：别多管闲事，你初来乍到，惹不起。
那姑**哭声更凄切了，挣扎间，琵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弦断了两根。
青年恼了，扬手就是一个耳光：“**！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姑娘被打得踉跄几步，撞在陆尘的桌子边上，桌子晃了晃，碗筷叮当作响。
陆尘站了起来。
他自已都没意识到自已什么时候站起来的，等反应过来时，人已经挡在了那姑娘身前。
“光天化日，欺负一个弱女子，”他听见自已的声音，有点干，但很清晰，“不太好吧？”
青年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，见他一身粗布衣裳，年纪又轻，顿时嗤笑一声：“哪儿来的土包子，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？滚开！”
陆尘没动。
他其实有点慌。手心全是汗，心跳得厉害。可身后姑娘低低的啜泣声，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。
“我说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重复了一遍，“放了她。”
青年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找死。”
他一挥手，身后两个随从狞笑着逼上前来。左边那个满脸麻子的，伸手就来抓陆尘的衣领。
陆尘下意识地侧身一让。
这一让，自然而然地用上了“藏锋”第一式“平刺”里的身法要领——不是招式，而是那种劲力从足根起、腰身微转、自然而然避开锋芒的感觉。他自已都没意识到，这是九年来每日站崖、听风、刺叶子磨出来的本能。
麻脸随从抓了个空，一愣。
右边那个三角眼的见状，一拳直捣陆尘面门。拳风呼呼，显然练过几年把式。
陆尘又退了半步，脚下轻挪，正是“斜撩”起手时的步法，差之毫厘地避开拳锋。
两次落空，两个随从脸上挂不住了，同时低吼一声，左右夹击扑了上来。
陆尘终于拔出了剑。
铁剑出鞘，没有寒光四射，只有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剑身斑驳，刃口却泛着冷光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什么招式都想不起来。只是在那麻脸随从拳头砸到眼前的瞬间，身体自已动了——手腕一拧，剑锋自下而上斜斜掠起。
“藏锋”第二式，斜撩。
他没想**，剑锋避开了要害，只削向对方手腕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麻脸随从惨叫一声，捂着右手手腕踉跄后退，指缝间鲜血涌出。伤口不深，但足够让他失去战斗力。
三角眼随从吃了一惊，动作慢了半拍。陆尘趁势上前，剑身横着一划。
第三式，横削。
剑脊拍在对方肩头，力道不重，却正好打中穴道。三角眼半边身子一麻，噗通跪倒在地。
电光石火间，两个随从已失战力。
锦衣青年脸色大变，指着陆尘：“你、你敢伤我的人！你知道我是谁吗？！”
陆尘没理他，转身看向那吓傻了的姑娘：“你走吧。”
姑娘如梦初醒，连连鞠躬：“多谢公子，多谢……”抱起断弦的琵琶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客栈。
青年气得浑身发抖，但看看地上哀嚎的随从，又看看陆尘手中那柄滴着血珠的铁剑，终究没敢上前。他恶狠狠地瞪着陆尘：“好，好！你有种别走！给我等着！”
撂下狠话，他带着两个受伤的随从，狼狈地退出了客栈。
店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食客都看着陆尘，眼神复杂，有敬佩，有担忧，更多的是一种“你惹大祸了”的同情。角落里的青衫客，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尘身上，似乎在审视着什么。
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头，苦着脸：“小兄弟，你、你快走吧！刚才那是王镇长的独子王大少，你伤了他的人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！”
陆尘收剑入鞘，坐回座位。
“面还没上。”他说。
掌柜的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的素面，”陆尘指了指空荡荡的桌子，“还没上。”
他是真的饿了，也是真的……不想走。
说书先生故事里的侠客，做了好事都是拂衣而去，深藏功与名。可他忽然有点不服气。凭什么做了对的事，反而要像做贼一样逃走？
再者，他也很想看看，自已这九年学的、练的，到底能不能在真正的“江湖”里站住脚。
伙计战战兢兢地把面端了上来，热气腾腾，面上还罕见地多了几片青菜叶——大概是掌柜的特意吩咐加的。
陆尘低头吃面。
面很筋道，汤头也鲜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细嚼慢咽。客栈里的客人渐渐**了，连掌柜的和伙计都躲到了后堂，只留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。
唯有角落里的青衫客，依旧安静地坐着，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夕阳的余晖把街道染成橘红色。
然后，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，沉重，杂乱，由远及近。
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，穿着绸缎长衫，外罩一件狼皮坎肩，国字脸，浓眉，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持棍拿刀的家丁，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刚才那个锦衣青年——王大少，此刻正站在中年男人身边，指着陆尘尖声道：“爹！就是他！就是这土包子伤了我的人！”
王镇长没说话，只是上下打量着陆尘。目光扫过他朴素的衣着，落在他腰间那柄用粗布裹着剑柄的铁剑上，最后定格在他脸上。
“少年人，”王镇长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是你打伤了我儿子的人？”
陆尘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：“是我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他们欺辱女子。”
王镇长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好一个路见不平。少年热血，王某佩服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“你伤的是我王家的人，打的也是我王家的脸。这笔账，怎么算？”
陆尘手按剑柄：“你想怎么算？”
“简单，”王镇长向前一步，身后的家丁立刻呈扇形散开，堵住了所有去路，“接我三枪。接得住，此事作罢。接不住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骤然转冷，“留下命来，给你长个记性。”
陆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看见了王镇长身后家丁递上来的一杆枪。不是寻常的木杆红缨枪，而是一杆通体黝黑、枪尖雪亮的浑铁长枪。枪杆有鸭蛋粗细，看着就沉。枪尖在暮色里闪着寒光，两侧有深深的血槽。
这是个真正见过血、杀过人的兵器。
“军中制式长枪，重三十七斤。”王镇长接过枪，单手一抖，枪尖挽出碗口大的枪花，空气里响起“呜呜”的破风声，“王某早年曾在北疆从军，靠这杆枪，搏过十七个首级。”
他说话时，身上那股沉稳剽悍的气息再不加掩饰，像一头苏醒的猛虎。
陆尘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已之前对付那两个随从，或许有几分运气，或许对方轻敌。但眼前这个人，不一样。
“少年人，”王镇长枪尖斜指地面，“现在跪下赔罪，自断一臂，或许还能留条活路。”
陆尘深吸一口气，拔出铁剑。
剑身斑驳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。
“请。”他说。
王镇长眼中厉色一闪：“好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起手式，没有多余的废话。那杆浑铁大枪就像一条出洞的**，带着沉闷的风声，直刺陆尘胸口！
快！狠！准！
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，没有任何虚招，就是最简单、最直接的刺击。但正因为简单，才更恐怖。枪未至，凛冽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，刺得陆尘皮肤生疼。
陆尘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、拧腰、挥剑格挡。
“当！”
铁剑与枪杆碰撞，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。陆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连退三步才卸去力道。
王镇长“咦”了一声，显然没料到这少年能接住自已七分力的一枪。但他手上丝毫不慢，枪身一抖，改刺为扫，横扫陆尘腰腹！
这一扫范围极大，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。陆尘只能后退，同时剑尖下点，试图荡开枪杆。
又是“当”的一声，他再次被震退，手臂酸麻。
“藏锋”剑法重意不重力，讲究后发先至、以巧破力。可王镇长的枪法太霸道，太直接，一力降十会。陆尘空有精妙剑理，却缺乏足够的内力支撑，也没有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，竟被逼得连连后退，只能勉强招架。
第三枪来了。
这一枪更快，更刁钻，枪尖颤出三点寒星，分取陆尘咽喉、心口、小腹！
陆尘瞳孔骤缩。他知道自已躲不开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第二式“斜撩”时的动作——手腕一翻，剑身贴着枪杆向上疾撩！
不是硬碰硬，而是借力打力，试图带偏枪尖轨迹。
“嗤啦——”
枪尖擦着他的左臂掠过，衣襟破裂，血光迸现！
陆尘闷哼一声，左臂传来**辣的剧痛。他踉跄后退，铁剑几乎脱手，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王镇长收枪而立，枪尖斜指地面，一滴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滑落。
“三招已过，”他看着陆尘苍白的脸，“你未接下。”
他缓缓抬起枪，枪尖指向陆尘的咽喉：“现在，把命留下。”
陆尘咬紧牙关，右手死死握着剑。左臂的伤口不断流血，顺着手肘滴落在地，很快汇成一小滩。他能感觉到力气在流失，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。
要死在这里了吗？
他忽然想起老头的话：你挥出的每一剑，最终都会回到自已身上。
果然……这么快就应验了吗？
王镇长动了。枪出如龙，直刺他咽喉——这一枪，再无保留，就是要取他性命！
陆尘想躲，可身体跟不上意识。左臂剧痛影响了平衡，失血让反应迟钝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——
就在枪尖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刹那。
一道青色的、凝练如丝的剑光，毫无征兆地自客栈角落亮起。
那光很淡，很快，快得像幻觉。
它掠过陆尘身侧，精准地撞在王镇长的枪尖上。
不是硬碰硬的撞击，而是一种奇特的、柔韧的震动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精铁打造的枪头，齐根而断！
断口平滑如镜。
枪头“当啷”落地，在青石板上弹跳几下，滚到墙角。
王镇长如遭重击，闷哼一声，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，脸色涨红，气血翻涌，握枪的手微微颤抖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剑光来处——客栈角落里，那个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的青衫客。
青衫客缓缓走来，步伐从容。他走到陆尘身前，挡在了他和王镇长之间。
“阁下何人？”王镇长压下翻涌的气血，声音干涩，“为何插手我王家私事？”
青衫客没看他，反而侧过头，目光落在陆尘手中那柄斑驳的铁剑上。他的眼神很复杂，有震动，有追忆，有难以置信的恍惚。
看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转回头，看向王镇长。
“青萍宗，柳如松。”
六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客栈里。
王镇长脸色瞬间变了。
青萍宗。方圆五百里内，唯一能与官府分庭抗礼的武林宗门。宗主柳如松，更是传说中剑术通玄、早已臻至化境的人物。莫说他一个小小的镇长，便是郡守见了，也要礼让三分。
“原来是柳宗主……”王镇长深吸一口气，抱拳行礼，姿态放得很低，“不知柳宗主在此，王某失礼。只是这少年伤我儿子在先，又拒赔罪在后，王某出手教训，也是情理之中……”
柳如松这才正眼看他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你儿子当街欺辱弱女，这位小兄弟路见不平，何错之有？你身为镇长，不约束子弟，反而纵子行凶，以势压人，又是什么道理？”
王镇长额头渗出冷汗：“这……”
“此人，”柳如松指了指身后的陆尘，“我青萍宗保下了。你若不服，可来青萍山门理论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已经是毫不客气的警告。
王镇长脸色青白交加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但终究没敢发作。他深深看了陆尘一眼，那眼神阴毒如蛇，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断枪头，对柳如松一拱手：“今日给柳宗主面子。我们走。”
家丁们如蒙大赦，赶紧扶起地上受伤的同伴，簇拥着王镇长和他儿子，灰溜溜地退出了客栈。
人**了，客栈里只剩下柳如松、陆尘，以及躲在后堂瑟瑟发抖的掌柜和伙计。
柳如松这才转过身，伸手在陆尘左臂伤口附近疾点数下。说也奇怪，血流立止，剧痛也缓解了大半。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，然后用干净布条熟练地包扎起来。
“小兄弟，”柳如松开口，声音温和了些，“你方才使的剑法，是从何处学来？”
陆尘忍着痛回答：“是……是我师父教的。”
“你师父？”柳如松眼神一凝，“敢问尊师名讳？”
陆尘愣了愣。老头……老头叫什么名字？
他这才发现，自已跟了老头九年，竟然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村里人都叫他李老头，自已也一直喊他老李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陆尘低下头，“村里人都叫他李老头，我也一直这么叫。”
柳如松眉头微蹙：“不知名讳？那他长相如何？年纪多大？惯用什么兵器？”
陆尘想了想，描述道：“大概……六七十岁吧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很深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。他用一柄很旧的铁剑，天天磨，但剑身一直锈迹斑斑的。他住在青萍山北边河头村的茅屋里，屋后是崖，屋前是溪。”
每说一句，柳如松的眼睛就亮一分。听到“铁剑”、“锈迹斑斑”时，他身子甚至微微颤抖起来，上前一步，紧紧抓住陆尘的肩膀：“他……他是不是教你站崖观云、竹林听风、溪边刺叶？”
陆尘惊讶地瞪大眼睛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柳如松没回答，只是抓着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：“那他……他教你的这剑法是不是一套只有九式，看起来简单无比的剑法？”
“是。”陆尘点头，“叫‘藏锋’。不过他只传了我三式。”
“藏锋……藏锋……”柳如松喃喃重复了两遍，眼圈竟微微发红。他松开手，后退两步，仰起头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似乎在平复激荡的心绪。
良久，他才重新看向陆尘，眼神复杂至极，有激动，有痛惜，有难以置信，还有深深的遗憾。
“果然……果然是师兄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然后苦笑摇头，“师兄啊师兄，你既传他‘藏锋三式’，为何……为何又不传他根本？”
陆尘听得云里雾里：“前辈，您认识我师父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柳如松叹了口气，伸手按住陆尘手腕，片刻后，他松开手，眉头皱得更紧，“你师父……竟未传你内力心法？你体内空空如也，筋骨也未经内力打熬，只是比常人强健些……可惜，可叹啊！”
他看向陆尘，眼神里满是惋惜：“你空有‘藏锋’剑招的架子，却无相应的内力心法催动，也无打熬多年的筋骨支撑，就像……就像一柄好剑，却无剑魂。方才你连那王镇长的三枪都未能接下，若非我出手，你已性命不保。”
陆尘如遭雷击，呆呆站在那里。
九年。站崖、听风、刺叶子。还有那三式“藏锋”。
他以为只要练熟这些，就能像说书先生故事里的侠客一样，仗剑走天涯。
原来……还差得远吗？
柳如松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心中更是复杂。他沉吟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我与你师父……乃是同门师兄弟。他是我师兄，也是我青萍宗上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弟子，更是……唉。”他似乎不愿多提往事，话锋一转，“我愧对师兄，当年之事……不提也罢。按说，你既是师兄的弟子，便该是我青萍宗门人。但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：“我不敢代师收徒，亦不敢直接收你为亲传弟子。一则，师兄既未正式收你入门，也未传你本门内功心法，其中必有深意，我不敢擅专。二则，你筋骨虽佳，却已错过最佳打熬之年，且毫无内力根基，若直接入内门，恐惹非议，更辱没了师兄的绝学。”
他看着陆尘，语气诚恳：“你可愿入我青萍宗，从外门弟子做起？本门外门亦有基础功法传授，可助你修习内力，打熬筋骨。至于师兄的‘藏锋’剑法……你暂且莫要轻易施展，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待你基础扎实，内力初成，我……我再思量如何安排，可好？”
陆尘茫然地站着，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想起了茅屋前的老头，想起他磨剑的背影，想起他说“江湖路远”时的眼神。
也想起了那杆几乎刺穿他咽喉的浑铁大枪，还有王镇长最后那毒蛇般的眼神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中那柄斑驳的铁剑。
剑身倒映出他苍白而稚嫩的脸。
许久，他抬起头，对柳如松深深一揖：
“晚辈……愿意。”
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。他摸了摸怀里仅剩的半个硬饼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向街边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。
“悦来客栈”。
招牌有些旧了，但擦得干净。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，随风轻轻摇晃。
陆尘掀开布帘走进去。店里人不多，三四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些客人。柜台后是个胖胖的掌柜，正拨着算盘。见他进来，抬眼瞥了一下，见他一身粗布衣裳，便又低下头去，继续噼里啪啦地算账。
角落靠窗的位置，坐着一个青衫客。
那人约莫四十来岁，面容清癯，三缕长须，正独自斟酒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腰间悬着一柄长剑，剑鞘乌黑，剑柄磨得光亮。陆尘进来时，他抬眼看了一下，目光在陆尘腰间那柄用粗布裹着的铁剑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又垂下眼，继续喝酒，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？”一个伙计迎上来，脸上堆着笑，眼神却在他身上打了个转。
陆尘收回目光：“吃……吃饭。”
“这边请。”伙计引他到靠窗一张空桌坐下，正好与那青衫客隔了两张桌子，“咱这儿有酱牛肉、白切鸡、时鲜青菜，还有今日刚到的河鲜，您看……”
“一碗素面。”陆尘说得很干脆，手指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几枚铜钱。
伙计脸上的笑淡了些：“好嘞，素面一碗——”
声音拖得老长。
面还没上来，陆尘就听见了动静。
是从二楼传来的。
先是女子的惊呼，带着哭腔，紧接着是碗碟摔碎的声音，然后是一个年轻男子嚣张的喝骂：“给脸不要脸！爷让你唱曲是看得起你！”
陆尘皱了皱眉，抬头看向楼梯方向。
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抱着把琵琶，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，脸色煞白，眼眶通红。她身后追下来一个锦衣青年，约莫二十出头，面色浮白，眼袋深重，一看就是酒色过度。青年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，一脸横肉。
“跑？往哪儿跑？”青年几步追上，一把抓住姑**手腕，“爷今天还就非要你唱不可！”
“公子……公子饶了我吧……”姑娘挣扎着，眼泪簌簌往下掉，“我真的只会那几首曲子……”
“不会？”青年淫笑一声，伸手去摸姑**脸，“不会唱曲，陪爷喝杯酒总行吧？”
店里其他食客纷纷低下头，不敢多看。掌柜的也缩在柜台后，假装拨算盘。角落里的青衫客依旧在喝酒，只是握着酒杯的手，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陆尘的手握紧了剑柄。
他想起了说书先生讲的故事。路见不平，拔刀相助。侠客该做的事。
可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：别多管闲事，你初来乍到，惹不起。
那姑**哭声更凄切了，挣扎间，琵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，弦断了两根。
青年恼了，扬手就是一个耳光：“**！”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姑娘被打得踉跄几步，撞在陆尘的桌子边上，桌子晃了晃，碗筷叮当作响。
陆尘站了起来。
他自已都没意识到自已什么时候站起来的，等反应过来时，人已经挡在了那姑娘身前。
“光天化日，欺负一个弱女子，”他听见自已的声音，有点干，但很清晰，“不太好吧？”
青年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他，见他一身粗布衣裳，年纪又轻，顿时嗤笑一声：“哪儿来的土包子，也敢管本少爷的闲事？滚开！”
陆尘没动。
他其实有点慌。手心全是汗，心跳得厉害。可身后姑娘低低的啜泣声，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朵。
“我说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重复了一遍，“放了她。”
青年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找死。”
他一挥手，身后两个随从狞笑着逼上前来。左边那个满脸麻子的，伸手就来抓陆尘的衣领。
陆尘下意识地侧身一让。
这一让，自然而然地用上了“藏锋”第一式“平刺”里的身法要领——不是招式，而是那种劲力从足根起、腰身微转、自然而然避开锋芒的感觉。他自已都没意识到，这是九年来每日站崖、听风、刺叶子磨出来的本能。
麻脸随从抓了个空，一愣。
右边那个三角眼的见状，一拳直捣陆尘面门。拳风呼呼，显然练过几年把式。
陆尘又退了半步，脚下轻挪，正是“斜撩”起手时的步法，差之毫厘地避开拳锋。
两次落空，两个随从脸上挂不住了，同时低吼一声，左右夹击扑了上来。
陆尘终于拔出了剑。
铁剑出鞘，没有寒光四射，只有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剑身斑驳，刃口却泛着冷光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什么招式都想不起来。只是在那麻脸随从拳头砸到眼前的瞬间，身体自已动了——手腕一拧，剑锋自下而上斜斜掠起。
“藏锋”第二式，斜撩。
他没想**，剑锋避开了要害，只削向对方手腕。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麻脸随从惨叫一声，捂着右手手腕踉跄后退，指缝间鲜血涌出。伤口不深，但足够让他失去战斗力。
三角眼随从吃了一惊，动作慢了半拍。陆尘趁势上前，剑身横着一划。
第三式，横削。
剑脊拍在对方肩头，力道不重，却正好打中穴道。三角眼半边身子一麻，噗通跪倒在地。
电光石火间，两个随从已失战力。
锦衣青年脸色大变，指着陆尘：“你、你敢伤我的人！你知道我是谁吗？！”
陆尘没理他，转身看向那吓傻了的姑娘：“你走吧。”
姑娘如梦初醒，连连鞠躬：“多谢公子，多谢……”抱起断弦的琵琶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客栈。
青年气得浑身发抖，但看看地上哀嚎的随从，又看看陆尘手中那柄滴着血珠的铁剑，终究没敢上前。他恶狠狠地瞪着陆尘：“好，好！你有种别走！给我等着！”
撂下狠话，他带着两个受伤的随从，狼狈地退出了客栈。
店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食客都看着陆尘，眼神复杂，有敬佩，有担忧，更多的是一种“你惹大祸了”的同情。角落里的青衫客，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，目光平静地落在陆尘身上，似乎在审视着什么。
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头，苦着脸：“小兄弟，你、你快走吧！刚才那是王镇长的独子王大少，你伤了他的人，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！”
陆尘收剑入鞘，坐回座位。
“面还没上。”他说。
掌柜的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的素面，”陆尘指了指空荡荡的桌子，“还没上。”
他是真的饿了，也是真的……不想走。
说书先生故事里的侠客，做了好事都是拂衣而去，深藏功与名。可他忽然有点不服气。凭什么做了对的事，反而要像做贼一样逃走？
再者，他也很想看看，自已这九年学的、练的，到底能不能在真正的“江湖”里站住脚。
伙计战战兢兢地把面端了上来，热气腾腾，面上还罕见地多了几片青菜叶——大概是掌柜的特意吩咐加的。
陆尘低头吃面。
面很筋道，汤头也鲜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细嚼慢咽。客栈里的客人渐渐**了，连掌柜的和伙计都躲到了后堂，只留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。
唯有角落里的青衫客，依旧安静地坐着，慢条斯理地自斟自饮，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窗外天色渐暗，夕阳的余晖把街道染成橘红色。
然后，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，沉重，杂乱，由远及近。
门帘被猛地掀开。
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，穿着绸缎长衫，外罩一件狼皮坎肩，国字脸，浓眉，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持棍拿刀的家丁，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刚才那个锦衣青年——王大少，此刻正站在中年男人身边，指着陆尘尖声道：“爹！就是他！就是这土包子伤了我的人！”
王镇长没说话，只是上下打量着陆尘。目光扫过他朴素的衣着，落在他腰间那柄用粗布裹着剑柄的铁剑上，最后定格在他脸上。
“少年人，”王镇长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是你打伤了我儿子的人？”
陆尘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站起来：“是我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他们欺辱女子。”
王镇长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，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：“好一个路见不平。少年热血，王某佩服。不过——”他话锋一转，“你伤的是我王家的人，打的也是我王家的脸。这笔账，怎么算？”
陆尘手按剑柄：“你想怎么算？”
“简单，”王镇长向前一步，身后的家丁立刻呈扇形散开，堵住了所有去路，“接我三枪。接得住，此事作罢。接不住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眼神骤然转冷，“留下命来，给你长个记性。”
陆尘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看见了王镇长身后家丁递上来的一杆枪。不是寻常的木杆红缨枪，而是一杆通体黝黑、枪尖雪亮的浑铁长枪。枪杆有鸭蛋粗细，看着就沉。枪尖在暮色里闪着寒光，两侧有深深的血槽。
这是个真正见过血、杀过人的兵器。
“军中制式长枪，重三十七斤。”王镇长接过枪，单手一抖，枪尖挽出碗口大的枪花，空气里响起“呜呜”的破风声，“王某早年曾在北疆从军，靠这杆枪，搏过十七个首级。”
他说话时，身上那股沉稳剽悍的气息再不加掩饰，像一头苏醒的猛虎。
陆尘握剑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自已之前对付那两个随从，或许有几分运气，或许对方轻敌。但眼前这个人，不一样。
“少年人，”王镇长枪尖斜指地面，“现在跪下赔罪，自断一臂，或许还能留条活路。”
陆尘深吸一口气，拔出铁剑。
剑身斑驳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。
“请。”他说。
王镇长眼中厉色一闪：“好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起手式，没有多余的废话。那杆浑铁大枪就像一条出洞的**，带着沉闷的风声，直刺陆尘胸口！
快！狠！准！
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，没有任何虚招，就是最简单、最直接的刺击。但正因为简单，才更恐怖。枪未至，凛冽的杀气已经扑面而来，刺得陆尘皮肤生疼。
陆尘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、拧腰、挥剑格挡。
“当！”
铁剑与枪杆碰撞，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。陆尘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连退三步才卸去力道。
王镇长“咦”了一声，显然没料到这少年能接住自已七分力的一枪。但他手上丝毫不慢，枪身一抖，改刺为扫，横扫陆尘腰腹！
这一扫范围极大，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。陆尘只能后退，同时剑尖下点，试图荡开枪杆。
又是“当”的一声，他再次被震退，手臂酸麻。
“藏锋”剑法重意不重力，讲究后发先至、以巧破力。可王镇长的枪法太霸道，太直接，一力降十会。陆尘空有精妙剑理，却缺乏足够的内力支撑，也没有真正的生死搏杀经验，竟被逼得连连后退，只能勉强招架。
第三枪来了。
这一枪更快，更刁钻，枪尖颤出三点寒星，分取陆尘咽喉、心口、小腹！
陆尘瞳孔骤缩。他知道自已躲不开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第二式“斜撩”时的动作——手腕一翻，剑身贴着枪杆向上疾撩！
不是硬碰硬，而是借力打力，试图带偏枪尖轨迹。
“嗤啦——”
枪尖擦着他的左臂掠过，衣襟破裂，血光迸现！
陆尘闷哼一声，左臂传来**辣的剧痛。他踉跄后退，铁剑几乎脱手，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王镇长收枪而立，枪尖斜指地面，一滴鲜血顺着血槽缓缓滑落。
“三招已过，”他看着陆尘苍白的脸，“你未接下。”
他缓缓抬起枪，枪尖指向陆尘的咽喉：“现在，把命留下。”
陆尘咬紧牙关，右手死死握着剑。左臂的伤口不断流血，顺着手肘滴落在地，很快汇成一小滩。他能感觉到力气在流失，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。
要死在这里了吗？
他忽然想起老头的话：你挥出的每一剑，最终都会回到自已身上。
果然……这么快就应验了吗？
王镇长动了。枪出如龙，直刺他咽喉——这一枪，再无保留，就是要取他性命！
陆尘想躲，可身体跟不上意识。左臂剧痛影响了平衡，失血让反应迟钝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——
就在枪尖即将触及他咽喉的刹那。
一道青色的、凝练如丝的剑光，毫无征兆地自客栈角落亮起。
那光很淡，很快，快得像幻觉。
它掠过陆尘身侧，精准地撞在王镇长的枪尖上。
不是硬碰硬的撞击，而是一种奇特的、柔韧的震动。
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精铁打造的枪头，齐根而断！
断口平滑如镜。
枪头“当啷”落地，在青石板上弹跳几下，滚到墙角。
王镇长如遭重击，闷哼一声，连退七步才稳住身形，脸色涨红，气血翻涌，握枪的手微微颤抖。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向剑光来处——客栈角落里，那个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的青衫客。
青衫客缓缓走来，步伐从容。他走到陆尘身前，挡在了他和王镇长之间。
“阁下何人？”王镇长压下翻涌的气血，声音干涩，“为何插手我王家私事？”
青衫客没看他，反而侧过头，目光落在陆尘手中那柄斑驳的铁剑上。他的眼神很复杂，有震动，有追忆，有难以置信的恍惚。
看了好一会儿，他才缓缓转回头，看向王镇长。
“青萍宗，柳如松。”
六个字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客栈里。
王镇长脸色瞬间变了。
青萍宗。方圆五百里内，唯一能与官府分庭抗礼的武林宗门。宗主柳如松，更是传说中剑术通玄、早已臻至化境的人物。莫说他一个小小的镇长，便是郡守见了，也要礼让三分。
“原来是柳宗主……”王镇长深吸一口气，抱拳行礼，姿态放得很低，“不知柳宗主在此，王某失礼。只是这少年伤我儿子在先，又拒赔罪在后，王某出手教训，也是情理之中……”
柳如松这才正眼看他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你儿子当街欺辱弱女，这位小兄弟路见不平，何错之有？你身为镇长，不约束子弟，反而纵子行凶，以势压人，又是什么道理？”
王镇长额头渗出冷汗：“这……”
“此人，”柳如松指了指身后的陆尘，“我青萍宗保下了。你若不服，可来青萍山门理论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已经是毫不客气的警告。
王镇长脸色青白交加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，但终究没敢发作。他深深看了陆尘一眼，那眼神阴毒如蛇，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断枪头，对柳如松一拱手：“今日给柳宗主面子。我们走。”
家丁们如蒙大赦，赶紧扶起地上受伤的同伴，簇拥着王镇长和他儿子，灰溜溜地退出了客栈。
人**了，客栈里只剩下柳如松、陆尘，以及躲在后堂瑟瑟发抖的掌柜和伙计。
柳如松这才转过身，伸手在陆尘左臂伤口附近疾点数下。说也奇怪，血流立止，剧痛也缓解了大半。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，然后用干净布条熟练地包扎起来。
“小兄弟，”柳如松开口，声音温和了些，“你方才使的剑法，是从何处学来？”
陆尘忍着痛回答：“是……是我师父教的。”
“你师父？”柳如松眼神一凝，“敢问尊师名讳？”
陆尘愣了愣。老头……老头叫什么名字？
他这才发现，自已跟了老头九年，竟然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村里人都叫他李老头，自已也一直喊他老李头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陆尘低下头，“村里人都叫他李老头，我也一直这么叫。”
柳如松眉头微蹙：“不知名讳？那他长相如何？年纪多大？惯用什么兵器？”
陆尘想了想，描述道：“大概……六七十岁吧，头发花白，脸上皱纹很深，眼睛总是雾蒙蒙的。他用一柄很旧的铁剑，天天磨，但剑身一直锈迹斑斑的。他住在青萍山北边河头村的茅屋里，屋后是崖，屋前是溪。”
每说一句，柳如松的眼睛就亮一分。听到“铁剑”、“锈迹斑斑”时，他身子甚至微微颤抖起来，上前一步，紧紧抓住陆尘的肩膀：“他……他是不是教你站崖观云、竹林听风、溪边刺叶？”
陆尘惊讶地瞪大眼睛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柳如松没回答，只是抓着他肩膀的手更用力了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：“那他……他教你的这剑法是不是一套只有九式，看起来简单无比的剑法？”
“是。”陆尘点头，“叫‘藏锋’。不过他只传了我三式。”
“藏锋……藏锋……”柳如松喃喃重复了两遍，眼圈竟微微发红。他松开手，后退两步，仰起头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似乎在平复激荡的心绪。
良久，他才重新看向陆尘，眼神复杂至极，有激动，有痛惜，有难以置信，还有深深的遗憾。
“果然……果然是师兄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然后苦笑摇头，“师兄啊师兄，你既传他‘藏锋三式’，为何……为何又不传他根本？”
陆尘听得云里雾里：“前辈，您认识我师父？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柳如松叹了口气，伸手按住陆尘手腕，片刻后，他松开手，眉头皱得更紧，“你师父……竟未传你内力心法？你体内空空如也，筋骨也未经内力打熬，只是比常人强健些……可惜，可叹啊！”
他看向陆尘，眼神里满是惋惜：“你空有‘藏锋’剑招的架子，却无相应的内力心法催动，也无打熬多年的筋骨支撑，就像……就像一柄好剑，却无剑魂。方才你连那王镇长的三枪都未能接下，若非我出手，你已性命不保。”
陆尘如遭雷击，呆呆站在那里。
九年。站崖、听风、刺叶子。还有那三式“藏锋”。
他以为只要练熟这些，就能像说书先生故事里的侠客一样，仗剑走天涯。
原来……还差得远吗？
柳如松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心中更是复杂。他沉吟良久，才缓缓开口：
“我与你师父……乃是同门师兄弟。他是我师兄，也是我青萍宗上一代最惊才绝艳的弟子，更是……唉。”他似乎不愿多提往事，话锋一转，“我愧对师兄，当年之事……不提也罢。按说，你既是师兄的弟子，便该是我青萍宗门人。但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：“我不敢代师收徒，亦不敢直接收你为亲传弟子。一则，师兄既未正式收你入门，也未传你本门内功心法，其中必有深意，我不敢擅专。二则，你筋骨虽佳，却已错过最佳打熬之年，且毫无内力根基，若直接入内门，恐惹非议，更辱没了师兄的绝学。”
他看着陆尘，语气诚恳：“你可愿入我青萍宗，从外门弟子做起？本门外门亦有基础功法传授，可助你修习内力，打熬筋骨。至于师兄的‘藏锋’剑法……你暂且莫要轻易施展，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待你基础扎实，内力初成，我……我再思量如何安排，可好？”
陆尘茫然地站着，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想起了茅屋前的老头，想起他磨剑的背影，想起他说“江湖路远”时的眼神。
也想起了那杆几乎刺穿他咽喉的浑铁大枪，还有王镇长最后那毒蛇般的眼神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手中那柄斑驳的铁剑。
剑身倒映出他苍白而稚嫩的脸。
许久，他抬起头，对柳如松深深一揖：
“晚辈……愿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