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妄录

第一章 浊池青霞观后山的洗秽崖下，陈夜正对着第七个陶瓮出神。

瓮内壁结着层黄黑相间的硬垢，那是炼制“锻骨丹”失败留下的残渣，混着地火灰与矿物毒，用寻常清水根本化不开。

他提起脚边的木桶，将里面粘稠的绿色液体缓缓倒入瓮中。

这是用“腐藤草”汁液配制的化秽水，接触污垢的瞬间便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。

“哥哥，好辣眼睛。”

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
陈夜不用转头也知道，妹妹陈芸正坐在那块平整的青石上，小手在面前用力扇着风，眉头皱成小小的疙瘩。

“忍一忍，马上就好。”

他温声应道，手上动作不停，用长柄刷探入瓮内开始刮擦。

这是陈夜在青霞观的第九个年头。

作为观内最低等的“浊物清理者”，他的活计永远与污秽、毒物、以及各种修炼产生的残渣打交道。

同门师兄弟们避之不及的差事，于他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——一个无亲无故、资质低微的孤儿，能有口饭吃，有片瓦遮头，己是幸运。

更何况，他还有芸儿要照顾。

刷子刮过陶壁，带下大块黑痂。

陈夜侧头看了眼青石方向，芸儿不知何时站了起来，正踮着脚尖朝瓮内张望。

“左边，左边还有一块没刷到。”

她伸出细瘦的手指，认真指点。

陈夜依言挪动刷子，果然触到一片顽固污渍。

他手上加力，污渍应声脱落。

“芸儿眼睛真尖。”

女孩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，随即又被飘来的白烟呛得咳嗽两声，捂着嘴坐回青石上。

陈夜低下头，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。

他早己习惯这样的对话——在旁人听来，他总是在自言自语。

初来时他也试图解释，说自己在和妹妹说话，换来的却是管事师兄冰冷的目光和一句“再胡言乱语，就送你进静心室醒醒脑”。

后来他便不说了。

芸儿是他的妹妹，他知道就够了。

第七个瓮洗净时，日头己升到崖顶。

陈夜首起酸痛的腰，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，正准备处理最后一个，山道方向却传来脚步声。

两名身穿戒律堂服饰的弟子抬着个灰布包裹快步走来。

包裹约一人长，形似人躯，布料上浸染着**深色污渍。

随着他们走近，一股混合了腐臭与奇异甜腥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
走在前面的高个弟子看见陈夜，明显松了口气：“正好你在。

把这东西搬到化秽坑去，按规矩处置。”

陈夜默默点头，上前接过包裹。

入手沉重冰冷，隔着布料能摸到僵硬的人体轮廓，只是某些部位异常鼓胀，触感怪异。

就在他接过包裹的瞬间，眼前景象忽然扭曲。

灰布仿佛活了过来，表面不断起伏蠕动。

布料缝隙间，隐约可见惨白的、覆着粘液的组织，几根暗红色肉须正从内部缓缓探出，顶端如口器般开合。

更深处，无数米粒大小的白色颗粒疯狂攒动，隔着布料都能看清那令人作呕的轨迹。

陈夜胃里一阵翻腾，猛地后退半步。

“磨蹭什么？”

高个弟子不悦地催促，“赶紧处理了，我们还有事！”

“哥哥……”芸儿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“那布……布下面……有虫子在爬……”陈夜闭眼再睁开，灰布仍是灰布，除了污渍并无异样。

是幻觉？

还是芸儿太害怕，影响了他的感知？

他压下心悸，重新接过包裹。

“弟子明白。”

两名弟子交代完处置规程，便匆匆离去，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。

陈夜抱着包裹转身走向后山深处。

芸儿紧跟在侧，小手揪着他衣角，脸色比平日更白。

后山坳是观内处理危险秽物的地方，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土坑。

陈夜找到最大的那个化秽坑，将包裹小心放入坑底，撒上化尸粉，开始铲土掩埋。

土石沙沙落下，渐渐覆盖灰布。

就在掩埋过半时，异变陡生！

坑底的包裹剧烈鼓动起来！

布料下传来沉闷的、非人的呜咽！

一只肿胀惨白的手猛地破土而出，五指痉挛般抓挠空气！

陈夜骇然僵住，铁锹“哐当”落地。

“活了！

哥哥它活了！”

芸儿尖叫着躲到他身后。

那只手疯狂挥舞，眼看就要抓住坑沿。

皮肤下，无数细长凸起如虫蛇游走，将表皮顶起道道骇人的轨迹。

这不是寻常尸变！

戒律堂送来时明明说是“身有异状的同门尸身”！

恐惧如冰水灌顶。

陈夜想逃，双腿却似灌铅。

就在那手即将触到坑沿的刹那，芸儿突然从他身后冲出，张开双臂挡在他与土坑之间！

“不准伤害我哥哥！”

脆生生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，却异常坚决。

紧接着，陈夜看见芸儿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乳白光晕。

光晕如薄雾飘向坑中，触及那只手的瞬间——疯狂挣扎的手猛地僵住。

皮肤下游走的凸起迅速平复，手臂无力垂下。

包裹的鼓动戛然而止。

一切重归死寂，只剩化尸粉腐蚀的“嗤嗤”轻响。

陈夜怔在原地，怔怔看着芸儿颤抖的背影。

光晕消散，芸儿身形模糊了一瞬，几乎透明。

“芸儿……”女孩缓缓回头，小脸惨白，额角沁汗，却勉强挤出笑容：“没、没事了……它怕我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她踉跄一步，身形更淡。

陈夜强压心中惊涛，迅速铲土将坑彻底填平夯实。

做完一切，他拄锹喘息，才发现冷汗己浸透后背。

回到排屋时天色己暗。

陈夜打水清洗，当擦过左臂时，动作突然顿住。

小臂内侧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米粒大小的硬结，不红不肿，触之微凉。

这是什么？

以前绝没有。

他皱眉回想今日种种：异常的**，芸儿身上的光晕，还有这莫名出现的硬结……油灯吹熄，陈夜躺在硬铺上，睁眼望着黑暗。

芸儿蜷在床角，呼吸轻浅，似己睡熟。

他轻轻为她掖好那床破薄被——尽管在现实里，被褥只是平铺着。

窗外传来巡夜的梆子声。

手臂上的硬结传来隐约的麻*。

陈夜闭上眼，脑海中反复浮现白日情景：戒律堂弟子离去时如释重负的神情，那具明显有问题的**，还有芸儿周身浮现的、绝非凡俗的光晕……他们知道那**有问题吗？

如果知道，为何送来让他处理？

是无心之失，还是……有意为之？

月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投下模糊光影。

陈夜辗转难眠，左臂的硬结在夜色中隐隐搏动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正在皮肤下悄然生根。